我们还是“请”回顾承宇来市局协助调查。
他是在律师团队的陪同下,从B市飞回来的。
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,衬得他面容更加憔悴。
他英俊的脸上,写满了悲痛与震惊,仿佛天塌下来一般。
审讯室里,灯光惨白。
老李将那份DNA报告,“啪”的一声,甩在他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顾先生,解释一下吧。”
顾承宇的视线落在报告上,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先是震惊,随即,一种巨大的、被冤枉的愤怒,让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。
“不可能!这绝对不可能!”
他咆哮着,英俊的五官因为激动而扭曲。
“我爱孟薇!我比任何人都爱她!我怎么可能会杀她?!”
他猛地站起来,指着自己的脸。
“你们看清楚!我昨天晚上,一整晚,都在B市!在全国人民的面前!我怎么杀人?我用脑电波吗?!”
他的律师立刻上前,按住他的肩膀,低声安抚。
接下来的48小时,我们几乎把他查了个底朝天。
他的手机通讯记录、酒店入住信息、往返A市和B市的航班记录。
我们甚至派人飞去B市,采访了电视台的工作人员、峰会的主办方、酒店的服务员。
每一个环节,都天衣无缝。
他的不在场证明,坚不可摧,比钻石还要坚硬。
我亲自上阵审讯。
我没有像老李那样情绪激动,我只是坐在他对面,用最冷静、最专业的口吻,盘问他与妻子孟薇的私生活。
我想找到DNA转移的蛛丝马迹。
有没有可能,是其他方式的接触?
“顾先生,你出差前,最后一次和孟薇见面是什么时候?”
顾承宇的眼圈红了,声音嘶哑。
“是前天晚上……我们……我们在一起。”
他坦诚,出差前一天晚上,两人确实有过亲密行为。
这个可能性,我第一时间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立刻推翻了。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顾先生,我是法医。我必须告诉你,我们在孟薇体内发现的DNA样本,是新鲜的,活性非常高。根据我们的专业判断,其存留时间,绝不可能超过24小时。”
“也就是说,留下这份样本的时间,就在案发当晚。”
顾承宇的脸,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颓然地坐回椅子上,双手抱着头,痛苦地***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”
审讯,陷入了僵局。
很快,媒体嗅到了血腥味。
“豪门惨案:青年才俊涉嫌杀妻,警方证据竟与铁证相悖?”
“完美不在场证明VS铁证如山的DNA,世纪悬案挑战警方公信力!”
铺天盖地的报道,将我和整个A市警队,都推上了风口浪尖。
顾承宇的律师团,正式向我们发出了措辞严厉的警告函。
舆论的风向,开始一百八十度大转弯。
有人说,我们警方为了所谓的破案率,“屈打成招”,意图冤枉一个“好人”。
而我,周正阳,那个提供了关键DNA证据的法医,成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一个为了出名不惜伪造证据的“刽子手”。
我被停职了。
那段时间,我把自己锁在家里,疯狂地查阅国内外的所有法医学文献。
我研究各种关于DNA转移的冷门案例,甚至开始怀疑,是不是存在某种我闻所未闻的未知技术,可以延迟DNA的活性,或者……凭空制造DNA?
一个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,又被我自己一个个推翻。
我从最初的挫败,转向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。
我不眠不休,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。
同事们来看我,眼神里都带着怜悯和同情。
他们劝我:“老周,算了吧,这个案子太邪门了,放一放吧。”
我不听。
我怎么能放?
这是对我的专业的侮辱!
最终,因没有任何证据上的突破,在被扣留48小时后,顾承宇被无罪释放。
他走出市局大门的那一刻,被无数的闪光灯包围。
他在镜头前,流着泪,诉说着自己的冤屈和对亡妻的思念。
而我,像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,看着他表演。
几天后,“11.23女模被杀案”被正式标记为“悬案”,档案入库。
那个厚厚的卷宗,像一块墓碑,埋葬了一个年轻女孩的生命,也埋葬了我作为一名法医的全部骄傲和尊严。
那成了我职业生涯里,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,耻辱的烙印。